

从搜山歌忽然想到
陈光义
我曾经是个有着十年农龄的知识青年。在当知青的那些年月,常常听农民在劳动中引吭高歌。他们引吭高歌的并非那个“革命年代”的革命歌曲,而是被称为“封资修”色彩非常浓厚的“黄色”山歌。
农民,是我们这个农业大国的绝对多数。他们始终占据着我国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比例。今天,我国人口已超过十三亿,而农民或农业人口还有九亿。多年来,农民在整个国民教育中,受教育程度始终最低,而农村中的初中、高中毕业生,稍有一点文化的,都想着要跳出“农门”,到城市或沿海地区找一份工作或者打工。正因为农民们祖祖辈辈与泥巴打交道,他们没有多少文化知识,在繁重的农耕劳作中,为了缓释疲劳,互相娱悦,他们用纯粹的“土话”,见物起兴,创作了许多口头文学,如:笑话、调侃式的隐语、谚语、歇后语、顺口溜的“四言八句”等等。山歌,是农民在劳作中创作而口授口传的一大具有农民特色的民俗文化。说其“俗”,是与雅相对的。是因为他口语化,不入格,不入律,句式虽多为“七言”,但为了表达情感,常常打破“七言”的束缚。它不讲究音韵平仄,只要上口,能明白地表达要想表达的意思就行了。它们大都带有一地一方的方音方言,如果你要用中原音或今天的普通话来规范它,那简直就是牵强附会喽。人们所说的山歌“俗”,那是因为山歌唱的内容大多都与情、爱、性相关。有时甚至是赤裸裸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在我国历史上,殷商时期,宫廷里面的高级享受中已经就有“裸衣而舞”的文化生活了(见《史记·殷本纪》)。今天世界范围的脱衣舞,如果要探究原产地,我国的商朝作为滥觞之祖,恐怕无人敢与我们争的。春秋时期,周天子的宫廷乐工到民间采风,收集的就是“山歌”。经我们的文化鼻祖孔子老人家一整理,定名为《诗经》,流传到今天的尚有“三百零五首”;这“风”是从十五个(?)诸侯国收集到的,故称作“十五国风”。汉朝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强盛而统一的帝国,我们今天被称作汉族或汉人,就是从这个帝国而来的。这个汉朝有个皇帝叫汉章帝(刘 炟 d ā ),他在宫廷中开了一个宫女穿开裆裤的先河。到了唐朝,是我国历史上又一个强大的帝国时代;文明了,宫廷娱乐,歌舞升平的时候,服装道具采用了薄如蝉翼的“霓裳羽衣”……
二○○七年五月十五日的《文摘周刊》上转载的一篇文章《裸给谁看》,其中有这样的几段文字:
“裸体对于中国曾经是一个敏感而尴尬的词汇。 1988 年,电影《疯狂的代价》出现了五分钟的浴室裸体戏,厚厚的雾气体裸体呈现出朦胧的效果,这是中国电影里最早的裸体情节。
“ 1988 年人体油画首次公开展出。尽管门票价格在黑市翻了十倍,每天仍有超过一万人在凛冽的寒风中排队。
“今年三月初,在上海展出的王小波裸体雕塑遭到王小波母亲和姐姐的抗议,被迫撤展。 2007 年 3 月底,画家安迪在网上公开一幅徐静蕾裸体拥抱半人兽的油画。”
确实,裸体使中国人尴尬。恢复高考后, 1978 年,当了十年知青的我,终于拼杀出一条血路,跳出了“农门”。我们学校也搞了一个学生习作画展,其中有一幅学生临摹画,临摹的是西方画家大概是昂格尔的《泉》。那画面是一个全裸的女子,双手抱着一个水罐,扛在肩上,水罐口前倾,从罐口泻下的水在草地上形成一泓溪水,故名《泉》。这幅画在学校引起了轰动。展室里,在这幅画前围得最多看得最专注的是我们的女同学。
《最早的裸体模特》(人民网 陈醉 / 文)叙述了公元前四世纪在古希腊出现了一名著名的模特儿芙丽涅。她是当时雅典最美的女人。作为模特儿的芙丽涅在艺术上最大的贡献就是与公元前四世纪希腊著名的雕塑家普拉克西特利斯合作而创作了著名的雕像《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大师同时制作了两尊女神雕像:一尊是着衣的,一尊是裸体的。结果,科斯人接受了高贵而稳重的着衣像,拒绝了裸体像。裸体的阿佛洛狄忒遭到科斯岛人的抵制,却得到了尼多斯岛人的欢迎。他们在岛上的森林里特地为她建造了一座小庙。没想到,裸体的阿佛洛狄忒使尼多斯岛一举成名,前来参观者络绎不绝,以致此后数百年间此地成了一个有名的聚会场所。《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在古代世界被誉为最美的雕塑。

一位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当年,同为七八级的省内美术院、系的学生们,解放思想,一反过去只画高大全形象的常态,联合举办了一次人体绘画联展,在省内各地巡回展出。其中在泸市展出时,很是轰动。展期中,市郊有农民送公粮进市,交了公粮后,这伙农民就去逛街耍。到了市展览馆前,看到许多人排队买票去看展出,觉得有点稀奇,于是商量:大家凑钱买张票,由生产队长进去看一下,如果好看,大家才去买票。他们凑了五角钱,买了一张票,让生产队长去。这生产队长一进去多久不见出来,外面的社员同志们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开始抱怨生产队长。在当时,五角钱的门票,那可是农村一个强劳动力几天的工分才能挣得的价格……忽然,生产队长的身影在展馆门口一亮,从头上取下草帽,只手拿着草帽在头顶上不断地画着圈,兴奋地喊:“快点买票进来——!”
我忽然想到:古时候,楚国有个楚襄王,到巫山峡考察,晚上睡觉时,来了一个女子,非常漂亮。楚襄王问她做啥?她答:为王荐枕。什么叫“荐枕”?就是今天的“三陪”中的陪睡。楚襄王问她贵姓?她说:巫女。楚襄王就与这巫女有了那么一回事,于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千古的故事:巫山云雨。文人们还煞有介事地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忽然想到:今天的人们称大吃大喝、吃香喝辣为“大快朵颐”。那么,朵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查工具书,在 1979 年新版《辞海》缩印本的第 341 页查到“朵颐”条:“指饮食之事。《易 · 颐》:‘观我朵颐'。孔颖达疏:‘朵是动义,如手之捉物谓之朵也。今动其颐,故之嚼也'。”
我忽然想到:《孟子 ·告子上》云:“食、色、性也。”我理解为:食欲与性欲,人的本性中天生的,固有的,就叫与生俱来吧!又读《礼记·礼运》篇,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心之大端也。”说白了,就是:“饮食,食欲;男女,性欲,心之大端,犹言人之本性。”
我忽然想到:清人游戏人生编著了一本书叫《笑林广记》。该书里收集了宋人周文 玘 编著的《开颜录》。《开颜录》里有一篇叫《朵颐》。是这样的:参寥说:“杜甫有这样的诗句:‘楚江巫峡半云雨,清潭疏帘看弈棋。'这句诗的意境就象一幅画,只是恐怕画不成罢了。”仆人说:“你是出家之人,也爱这句诗吗?”参寥说:“这就好比不贪嘴的人,看见了干贝,难道就不想吃了吗?”想必这参寥是个有家庙的良绅,或是俗家弟子,六根也未尽。
《开颜录》还有一篇《禅悦味》:苏东坡曾约刘器之一起去见玉版和尚。刘器之平时懒于走山路,但听说是见玉版和尚,就很高兴地去了。到了帘泉寺,一起吃烧笋,刘器之觉得这笋的味道非常好,就问这笋叫什么名字。苏东坡说:“叫玉版。这是老和尚的说法,让人一听就感觉到禅悦味。”于是刘器之才恍然大悟,原来苏东坡在和他开玩笑。
我忽然想到:从鲁迅先生杂文的注释里读到日本人在饮食文化和性文化上有联想研究,例如:喜欢吃笋子的人,是因其翘翘然向上挺拔的样子……帘泉寺的玉版,再加上和尚,所以刘器之“恍然大悟”。兴文石海山歌有唱:“光头和尚进去耍,口袋挂在门外边”的歌句,你说农民不幽默吗?
近读今年的《新华文摘》,在论点摘编栏目里看到一文:《 < 诗经 > 的幽默传统》。作者魏裕铭在《南京社会科学》 2006 年第 12 期撰文指出,《诗经》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形成之初就具有五经之首的崇高地位。由于《诗经》的幽默特点的影响,中国文化传统深深打上了《诗经》的幽默印记。有了《诗经》的幽默气息的 霑 溉,才产生了被称为中国幽默先河的老子、孔子、“可称为中国之幽默始祖”的庄周,以及《战国策》、《孟子》、《荀子》、《韩非子》、《晏子》及东方朔、陶渊明、韩愈、苏东坡等富有中国特色的著名作家作品。魏裕铭文中总结了《诗经》给后世带来的幽默传统大致有三:首先是谑而不虐的软幽默;其次,异于讽刺的硬幽默传统;三、寓哲理于嬉笑中的幽默传统。而对软幽默传统,他认为主要表现在涉及爱情方面的内容。或调侃、或捉弄、或隐喻、或显戏,均遵循无伤大雅的规则,其功能在于博人一粲,求得精神的娱悦,正所谓“谑浪笑傲”、“言笑晏晏”……
我忽然想到:西方哲学大师柏拉图有“精神恋爱情结”,《梦的解析》的大师弗洛伊德有“精神分析学说”,其实质都与情、性相关。今天的“黄段子”经手机平台一传播,就变了个名称:短信。媒体上有这样的新闻评论:“今天的短信在 1000 年后会不会成为《诗经》?”我想说的是被称作“俗”文化的山歌,为什么不能把它当成当代版的《诗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