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文石海山歌》赏析

陈光义

《兴文石海山歌》校对了二稿，准备制版上机印刷了，有朋友看了校稿后说，还应有一篇赏析文章，以帮助读者欣赏和加深对山歌歌词的理解。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不揣冒昧、班门弄斧地写起了“赏析”，以博一粲。

一、做什么事情都要从基础做起，从基础抓起。山歌，是农民的歌，是农民的教科书。这本书也一样要从基本的东西学起。如“读书要读三字经，写字要写上大人，唱歌要从盘古起，离了盘古干不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国少年儿童的启蒙教育，过去的做法就是在私塾里读最初的发蒙书《三字经》，先学一些浅显的文字和浅显的做人道得，到了一定时候，知识有所积累了，才转入读经。写字也是一样，上、大、人，这些字笔画少、字形字义简单，练习写字，就要从简单开始，然后步入复杂。盘古，大家都不生疏，中国神话的开天辟地之神，是我们民族文化的起源。数典不能忘宗，忘了宗就干不成事。山歌，也要从基础来，同理。

二、幽默、隐语，是山歌常用手法，属于民俗文化范畴。如：“云南下来一条河，两公媳妇会打锣。公公会打《长江水》，媳妇会打《扑灯蛾》。”这首山歌，要理解它的含义，就必须首先了解锣鼓折子。锣鼓折子，就好比词的词牌。农民为了记住折子，经常用一些谐音编成顺口溜，如：“收一篼篼蛇，收一篼篼蛇……”。不会打锣鼓，不懂锣鼓折子，就不能解其幽默和隐语。此山歌谑而不浪。

三、委婉、曲折的表现手法。如：“大河无水小河干，情哥无妻实在难。锅头灶上无人管，时常想起心泼烦。”这首山歌，以女性的心理，描写恋爱中的姑娘，思恋情人的这种渴望之情。但她又不直接表露，而是婉曲地唱道：情哥一人要做外边的农活，家里的活路无暇顾及，你看哟，吃过饭后，灶房一摊活路，无人收拾，因此，“时常想起心泼烦”。言下之意：我多么想早点嫁过去呀！

四、对情、爱的向往，溢于言表。如：“二月里来是春分，庄稼老二等秧生。情妹等到郎君来，手拂秧苗笑盈盈。”歌中起兴的是庄稼汉春分下种，等待秧苗生长的心情，有一种迫不及待、快快生长之意。恋人等情哥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一旦情人来了，你看她的心情，溢于言表：“手拂秧苗笑盈盈。”心里有多美，甭提了。

五、想追求自由，追求幸福，但又有一些约束，只好用山歌来表述这种无奈。如：“哥在窗外把妹邀，妹在房中把手摇。娘问女儿做啥子？纺完麻纱伸懒腰。”歌中的“娘”，就是一种约束。男女之间的交流，只能用手语来表达；但女儿也有一种反叛的情绪：难道我纺完麻纱伸个懒腰都不行吗？于无奈中透出一种怨懑之情。

六、比喻、夸张的手法。如：“盼郎盼得好伤心，心乱梳头梳不抻，路边石头望成人，耙齿梳成绣花针。”恋爱中的女性，心烦意乱：梳头梳不抻，手乱；石头望成人，眼花、心乱。这些比喻，多有情趣。而梳头的工具——用耙齿——成了绣花针，这种比喻过于夸张了吧！其实不然，是你不能理解人家的心情罢了。

七、借喻、诙谐，无可奈何的怨怼之情跃然纸上。如：“情哥楼上起 酺 鼾，情妹楼下把气叹，连喊三声不见应，祖坟埋在‘困龙山'。”“天要亮来鸡要嚎，奴家身子正在潮，蹬郎几脚郎不醒：‘前世害了瞌睡痨'？”为了表达心中的怨怼，借喻了两种东西：困龙山、瞌睡痨，既诙谐，又表现了无奈，你说不幽默吗！

八、泼辣，不留情面，跃然纸上。如：“我讨猪草你砍柴，谁个叫你过沟来？把我猪草打倒了，叫你给我捡起来。”看，乡野的姑娘，有多泼辣？！泼辣中又含有几分可爱，这是一个勤劳的姑娘，难道不招人喜欢吗？

九、对爱情一往情深和难舍难分之情的表白。如：“五月端阳吃 鮺 肉，给哥留齐六月六，给哥留齐七月半，哥儿不来放声哭”。这种想恋情人的心情，刻骨铭心。又如：“讨个梨子重半斤，一刀切来两半分，哥不分梨不分伴，妹不分梨不分心。”热恋中的情人，毕竟没有结婚，情哥要回家了，情妹讨个梨子来慰问，一刀切下去，情哥不愿这样分梨（离），分离也不能分开伴侣的情；情妹呢？请情哥放心，我们虽然暂时分梨（离），但我不会和你分心的。又如：“五更公鸡叫几遍，妹送情郎到河边，三年还有两头闰，为何不闰五更天。”起兴就很强烈：公鸡不懂人间情，不断叫鸣催人走。老天爷也不顺人愿，为什么不闰一下五更天呢？与《西厢记》中“恨煞鲁阳贪战，不教红日西沉。”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恨时间太短，一恨时间太长。这种难舍难分的心情。使人一唱三叹，好生可怜。

十、善意的谎言，掩饰心中难以割舍的怨尤和喜悦。如：“送郎送到屋角头， 倴 到屋角眼泪流，娘问女儿‘哭啥子'？‘渣渣落在眼睛头'！”与“昨晚怜娇来得忙，来到后园翻院墙，娘问女儿‘啥子响'？‘风吹梨子落池塘'。”情妹送情哥，在未结婚的青年男女中，这是常事。前首有怨尤：难道不能多住几天吗？一定忙着走吗？望着情人离去，不觉泪水长流，偏偏当娘的不解女儿情，明知故问“哭啥子？”女儿就只好善意撒谎啦：“渣渣落在眼睛头”了。这种掩饰，天衣无缝，不能不令人叫绝！二首，情哥晚上会情妹，这种事情只有二人知晓，只可意会。从墙头跳下的响动惊醒了娘，于是发问：“啥子响？”女儿心照不宣，只好撒谎：可能是“风吹落了梨子树上的梨子落在了池塘里吧！”这种掩饰，也十分有趣、可爱。这种撒谎，都是善意的，而且是灵机应变的，多有情趣。

十一、反诘语言的运用，转个弯子才能理解。如：“ 栀 子花儿开四层，奴家不是那等人：阳沟洗碗爱清洁，油汤泡饭吃斋人。”山歌中的女子，为了表达自己不是说假话，是真心相爱恋，于是告诉对方，有的人口头上爱清洁，但是洗碗这种很讲卫生的事，都在阳沟里洗，难道真的是爱情洁吗？有的人口中说是信佛的，长期吃素，不沾荤腥，而事实上呢？却在用油汤泡饭。这种人说的和做的、理论和实践是相背离的，我是那等人吗？我不是，我是心口合一。这种反诘语言的修辞手法，比诅咒、发誓更深刻，更能表白自己强烈的爱恋之情。

十二、山歌的帮合，加强情味，更具强烈。如：“人家采花不费心，我去采花费精神，太阳落坡就走起，走拢冤家关了门。”这首山歌本身就有一种迫不及待而又徘徊不前之情。可帮合部分一接，那种踟蹰不前的情态又使人一览无遗：“屋檐脚下打转转，窗子脚下站起坑。”既可怜、又可笑。高兴而来，然而不遂心愿，又不忍就此离去，活脱脱一个傻宝儿。一个字：痴。

十三、婉约、含蓄、文雅的直抒手法。如：“高山点荞荞傍荞，奴家梳头两边摇。不是奴家爱打扮，江边杨柳正抽条。”山歌中有“杨柳年年换新叶”的词句，意思是一年一个样，年年不相同。而在兴文方言中，“抽条”一词，有出落、苗条、成熟之意味，姑娘虽待字闺中，然而已如出水芙蓉，一幅水灵灵的画卷，多逗人怜爱。又如：“太阳落山四山凉，娇儿出来收衣裳。衣裳搭在肩膀上，手把衣竿望小郎。”这有如文人诗一般的语言，非常文雅，婉约。山歌创作到了这种份上，已臻于化境，使人赞叹不已。

好啦！就此打住。这么多山歌，择其要者，作一赏析，以便大家欣赏、理解，不可能开成欣赏专题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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