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九丝城
自兴文石林往南三十余公里,即达德胜公社境内之九丝城。九丝城实为九丝山,山上曾建城郭,故名九丝城。宋明已降,僰人占据此山,凭险据守,旋服旋叛。至明季,都掌蛮占山为王,依山筑城,置宫室百官,南面称王,雄踞一方,与朝廷对峙。明万历元年,“都掌蛮囚阿大、阿二、方三”,分别踞九丝山,都都寨,鸡冠岭等山寨,扰州劫县,声势浩大,川南振动。四川巡抚、都御使曾省吾,无力镇压,申奏朝廷,明室大为惊恐,视为心腹之患,急急派兵征剿。“以南中军都督刘显为节帅,行营副使李江监督诸军事,增兵至十四万有奇”,自宜宾南广,沿南广河而上,直抵九丝城。万历元年春三月出兵,至五月,师老无功。历时半年,至秋九月,使用阴谋诡计,用云南土兵,才攻破九丝城,斩获蛮王阿大、阿二、方三等名王三十余人,“扫穴犁庭”,平了九丝城。此事,《兴文县志》、《叙州府志》、《四川通志》均有详实记载。
今年暑假,我才得以尝却多年来欲游九丝城的夙愿。同老友朱荣秋,刘永言同登九丝城。仲夏之夜,宿建武中学刘永言家,抵掌谈九丝城故事,从而游兴勃发。我三人虽都年过五旬,但都对登九丝城,吊古战场的壮心未已。七月十九日下午向九丝城进发,朱、刘二君均为九丝山麓人,一路上为我手指擘划,道说古时征战之事,遗迹地名,诸如大营盘(统帅部)、军机营、黑帽营、前五营、后五营、谷炮营。。。,此皆昔日十四万官兵的营寨,其遗迹历历在目。是夜,宿九丝城脚下张辅昭先生家。张与朱刘二君都是亲戚与故交,受到热情款待。翌日晨早食,至九丝城下,开始攀登时,正八点。刘君曾多次登临,奋为前导,取道“西关口”,以便参观两块明朝“平蛮”,后立下的碑记。所谓取道,实已无道可取,但依地形蜿蜒盘旋而上,初时,尚能应付自如。上行数里,一块巨石矗立,峥嵘突兀,不以规矩。其面积为五六平方公尺,就石面刊有文字:“万历元年冬,十月既望,四川右布政使四明冯成能,副使渤海李江,参议嘉禾沈伯龙同登九丝城。当天兵大捷,为经略万世之宏图也。惟时风卷残云,日开阴谷,相与酬觞绝顶,耀剑悬崖。俯视万灶星屯,蛮巢鞠为焦土,望西南诸夷要塞,尽在目中。诚千古奇观,是用勒石,以志不朽。纬川冯成能书”。字迹颇足观,有黄山谷书意。这块岩碑,正好是明朝统治阶级镇压少数民族起义的铁证。那些官儿们,在攻破九丝城,烧杀殆尽之后,是如何的骄横跋扈,不可一世,不是一目了然了吗?特别是“俯视万灶星屯,蛮巢鞠为焦土”二句,不打自招地把重兵压境,野蛮屠杀的暴行,忠实地记录下来了。
据《兴文县志》载九丝城名称由来及这场战争情况称:“九丝城,在建武东北,古都掌蛮据其地,险峰不可登。以丝围之,用絲九两,故名。”“破关以入,诸路军取鸟铳为节,刻期会战,起寅至午,所格杀惯战数百人,贼大披靡。前军引火炬烧城中屯千余,炎燄涨天,贼势窘,赴火坠崖谷死者数万。先后下寨栅六十有奇。”“同时,母猪岭破,九月直冲九丝,擒馘十万”,明军把蛮王的宫室仓廪,全部付之一炬,的确“蛮巢鞠为焦土了”。《兴文县志》还载:“明兴二百年间,盖十有一征,王师西下讨罪,从前百战,迄无成功。宪皇帝(注:年号“成化”)尝遣大司马(注:指程信,任兵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明史《程信传》可据)提兵十八万驻镜上,师老兵疲。。。”。这就是说,明室对“都掌蛮”每十年就征讨一次。其中最大兵力有两次。一次是成化初( 1465 )大司马、兵部尚书(国防部长)程信亲自挂帅,提兵十八万;另一次是万历初( 1573 )刘显、李江,提兵十五万。蛮兵有多少?未查得资料。根据“擒馘十万”,可以想见至少也在十万甚至二十万以上。那么,双方摆开战场,合计兵力当在三、四十万之多,这确实要算一个古代的大战场了。
在岩碑旁,我们追溯历史,交流、分析这些情况,趁此休息几分钟,继续往上爬,又三、四里,至仰视方可见天的绝壁下。壁上五六丈高处,镌长方形石刻一块,较先见那块宽广得多。每个字都大到一尺见方以外,字体圆润丰厚,类东坡体。惜年代久远(距今 407 年)。幸好我们备有从《县志》抄录的抄体,按图索骥,仰读岩碑。开头是一首七律“荡寇崇朝升峭壁,同来睥睨接勾陈。扶桑日出乾坤闢,玉垒云堆虎豹屯。沃土已归神禹贡,中兴,重睹鬼方宾。欢偕瘁力诸文武,奏凯新回万壑春。”往后是一长串同来的“诸文武”的官衔和姓名:“万历二年,岁在甲戊,闰十二月,参政李江,参议杨桂一,佥事罗向辰,督总陈大壮,同知曾可耕,吴文全,陶采,知县肖熊,赵汝谊,许一德,何汝质,稽鑸,陈忠,仼泽直,王慎,同登九丝城记事。都御史,都指挥吴宪,吴鲸勒石。”我对:“勾陈”一词不解,刘君说:“勾陈是星名,北斗七星之一。”我这才恍然大悟:九丝城在正北,伸手就能摘下星星,接勾陈,言其山势之高峻。
看过这块岩碑,继续往上攀登。从城脚到城头,此处尚未及一半路程,要说攀登,现在真才算开始。至此已没有路径,而且是七八十度的坡度。由于陡峭,留不住泥土,连棵灌木也没有,除了石壁,就是流沙。间有野草,但不堪着力,用手一抓,即连根翻起。渐往上爬,渐不能直立行步,必须两手两脚同时触地,稳实一步,爬行一步。往下看,万丈悬岩,深不可测,吓得心惊胆战,真埋怨自己不该来了。有时流沙一滑,不由得发出绝望的惊呼。这般危险,不如回去吧。可是如何能回得去呢?真像旧戏文的道白:“你来得就去不得”,用前导刘君的鼓动口号来说:“向上就是希望,回头只有绝路。”确实也是如此,果然是“做了过河卒子,只好拼命向前。”此际,骄阳似火,心忧如焚,内外夹攻,汗如雨下。一路提心吊胆,丧魂失魄,好容易才攀到九丝城垣,登上了西关口。谢天谢地,总算三人都还活着,这个“关”,真不好过啊!一看表,已是十点过了,竟用了两个钟头。
站在城头,舒一口气,定了定神,披襟当风,放眼四瞩,南望极目之处,是云南乌蒙山脉,如画家淡抹青山,横亘于前,高与天齐,看近处,则向来之明军营寨遗址,一落千丈,全被踩在脚下。山风吹拂,视野广袤,心旷神怡,顿觉自身高大起来,俨然凯旋英雄。于是意兴盎然,口占一联,念与二君听:“几回动魄惊心,疑作神仙飞去;一路披荆斩棘,居然壮士归来。”朱君嘲笑说:“惊魂未定,就誇起口来,忘记刚才哭丧着脸,怨天尤人,这下子装起英雄好汉来了。”刘君说:“我为你改下联,让它符合实际一些。上联仍为‘几回动魄惊心,疑作神仙飞去',下联改为‘数翻呼天抢地,居然壮士归来'”。良心话,这一改,改得逼真,生动,把来时的狼狈相,勾画得一览无遗,因而相与抚掌大笑。
初来时远眺九丝城,崖外刀砍斧切,作方形体,顶上呈平面。误认为登上城头,就是一马平川了。其实不然,这城头陵谷杂陈,沟壑交错。故旧《辞源》九丝山条称:“明时都掌蛮据为巢穴,称王山,周围三十余里四隅仄峭。上有九冈四水。。。唯一径可通。”今年出版的新《辞源》删去此条,不知何故,对此深表遗憾。由于地形构成九冈四水,出现匝城悬挂四道瀑布的奇观。《兴文县志》所载兴文八景,第一景就是“丝城瀑布”。惜乎大战钢铁,树木被斩尽杀绝,一如当年寨破遭劫,此次虽未鞠为焦土,但确实砍成了一片童山,而今山枯水竭,除非山洪爆发,否则已无瀑布可观了。但有漫山荒草,老藤乱竹,其间点缀,唯闢有一个茶园和一个测量三角标。标高为 1600M 。
城内稀疏地分布几户人家。我们走到一家姓王的农家去小憩,问及城上古迹,他们能说出一些地名及遗迹所在。如“大王宫” , “大王井”,“大王仓”,“大王马路”……,至于讲述蛮王事迹,则质而不文,语多荒诞,把蛮王神化,讲成神话故事去了。我想,人们支持起义,怀念蛮王,把斗争史实演变成为民间故事,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这些故事,却也娓娓动听。有暇,当整理成篇,传蛮王神话,播九丝胜迹。
饮茶休息后,我们按处处遗址,登临凭吊“大王仓”故址 ( 即王姓农民住宅及房屋耕地 ) ,宽广约四五十亩。明军破寨,放火烧屯“蛮巢鞠为焦土”,如今这“大王仓”遗址的泥土中,还掺混着无数烧糊的大米,虽已成炭质,但经久不坏。我们在菜园里顺便拾些泥块拣择,几分钟内,就获得数百粒糊米。想必往下深挖,当有积层。过“大王仓”往东,转过山湾,约一里许,来到一块长方形的平坦高地,广阔数十余亩,这就是“大王宫”了。整个高地上,丛生着凌霄的水竹,猕猴桃藤,遮天盖地,穿行未易。我们在“宫”前徜徉久之,想见蛮王喑哑叱咤之威仪。“宫”前一道小溪,溪边有蛙,鸣声如琴,因声得名“琴蛙”。鸣叫时声音清越悠扬,初发声铿锵如簧乐,余韵则宛转若弦音,听之令人神往。我说:“这琴蛙在大王宫废墟之旁,面对断井颓垣,浅吟低唱,是否有“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哀婉情调?朱君说:“非也!琴蛙生长在九丝城上,是这场几十万兵马大战的见证者。你听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显然是同情,叹惜蛮王遭镇压的,应该说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更近情调些。”
粗壮的猕猴桃藤,纵横交错,百绕千廻,这种藤状植物,藤本粗壮,叶片肥大,果实营养丰富,被誉为水果之王。可是,从藤身叶背到果实,全身长满戟指的刺毛。此时尚未成熟,我摘下一颗,剖开果皮,果肉呈淡绿色,果核小于芝麻,掺合在果肉中,就是成熟了也无法分离。入口尝尝,酸而不甘,须待秋后成熟,果肉呈淡黄色,则甘酸爽口。瞧这猕猴桃粗野怒发的枝叶,很自然地使人联想起那虎踞于此,南面称孤的蛮王的剽悍雄姿。
告别“大王宫”,近下午两点了,时间已不允许绕城一周。于是取道“东城区”,沿城垣折往南大寨门。这条路才是“唯一径可通”的正路。到得大寨门,看到一条石路,用每块都约厚四五尺,长丈余的石条铺成。直入深山,向“大王宫”方向而去。这就是“大王马路”。听惯了现代大城市的马路,我初以为“大王马路”牵强附会。荒山峻岭,何来的“马路”,现在才明白,所谓“大王马路”,原来是当年蛮王骑兵所由之路吧,在大寨门前,刘君向南遥指:“刘显平九丝城后,在建武南马草坡大营上,立碑勒石,刊镌‘天险鸿开'四个大字,碑高丈余,字迹遒劲,署名刘显,相传是他亲笔写的。十年动乱,此碑幸未被砸烂,但却不翼而飞,不知被那家农民抬去垫猪圈了。”鸣呼,“宿鹭眠鸥非旧浦,去年沙嘴是江心”,贵为“节帅”的都督总兵,也有如此倒霉之时。这倒不足同情,只可惜珍贵的历史文物被践踏了。
出大寨门,迂回下山。虽说是正路,亦还是历尽千般险阻,万种艰难。下到半山,回望来处,见大寨门东侧,一道飞瀑,从空而降。因前天才下过大雨,沟水尚未枯竭,因而有幸观赏这“丝城瀑布”佳景。
下得山来,往南行十里,抵石碑公社飞龙山朱君家,已是暮色苍茫。入夜,风轻云淡,明河在天,北望九丝城,由低及高,家家农舍,电灯通明,在深蓝的夜幕中,不辨山与天的界限,唯见电灯与星星连成一片。
此次登临九丝城探胜访古,前呼后拥,仅此三人。但却是亿万游客的马前卒。今后,僰人悬棺,九丝城古遗迹必将引人入胜,大放异彩。据信,兴文石林将升格为二类旅游区,并把僰人悬棺,九丝城划入旅游范围,德胜公社拟更名为九丝公社。不久的将来,蛮王古迹,定会赢得无数“红巾翠袖,搵英泪”。
惊险一日,得尝夙愿。战场宫室,目及手指,抚今思昔,情不能已,赋此一阕,用志斯游。
念奴娇·九丝城怀古
川边突兀。九丝城,蛮王反旗高矗。动地鼓鼙惊断处,舞榭霓裳仙曲。百万貔貅,狼烟烽火,角逐中原鹿。烽烟销了,千古雄风难没。
霸图空负凌云,堪叹蛮王,志大才疏犊。血战健儿僵死地,白骨纷纷还哭。断井颓垣,荒烟衰草,暮霭迷山谷。树犹如此,大江东去何速。
1981 年 10 月 25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