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寿文存(摘录)13

我记得的两副神联

水泸坝的每个庙宇都有匾额,对联。可惜那时人小,没有欣赏能力,所以没用心去记。只有两副还记得。

一副是柏寿桥西的观音岩,是一座石材修造神龛,虽小,却精致。上下两层,上层供观音大士,下层是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在水泸坝的神像中,只有天公和土地才有资格带夫人上任),上层石坊上刻有“愿大慈悲,为神法门若此;欲离苦难,看尔心地如何”。横额是“慈航普渡”。作者是前清秀才石子瑜先生,他是我的爷爷。另一副是石梯坡土地龛对联:“不作揖是小事;敬刀头要大方”。“刀头”,是供奉不很重要的神的贡品,是一块煮熟了的四四方方的肉。土地在诸神中是低级别的神了。只相当于一个村长。对於这种神,人们虽也敬他,却不很严肃虔诚,可以和他开玩笑的。这副土地联,就在和他开玩笑,以土地“自道”的形式写来,你能感到土地是很务实的,不必繁文缛节,讲求形式,只要刀头大就行了。

附两副他处的土地联:“烧酒常酒都不论;公鸡母鸡只要肥”。这个土地就要“贪官”一些了,要吃酒,还要吃鸡,已不满足于刀头这点贡品。还见到一副:“蒋匪毛匪谁是匪;苏亲美亲哪国亲”。这是解放初期,五零年春天我去李庄读书,经过南溪牟坪乡黄梅桥看到的。过年时节,用红纸书写贴在土地龛上的。这是在借土地联谈政治了。不过我认为此联还较有水平。作者旁观,国共两党互骂大街,大可不必。亲美亲苏,向哪边“一边倒”都没有道理。作为一个主权国,应该独立自主嘛!何况,丘吉尔爵士说过,“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五、六十年的历史证明,不正是如此嘛!

石举人书雷神殿楹联

从前兴文南门外十字口上面,有座泰山庙,巍峨钜丽,解放后毁去,现已荡然无存。庙中有一雷神殿,所塑雷神面部漆黑,狰狞怒目,尖嘴鸡足,背生两翅,右手举雷锤,左手握雷楔,巍然屹立,使人望而生畏。有趣的是殿前的楹联:“好大胆,敢来吃我;若欺心,定要打他“。清朝道光年间为兴文举人石文卓撰写。

“吃雷”是兴文方言,其义有二。一是说明胆大,有“吃雷”的胆子”。二是在此基础上引申为大胆妄为,干坏事的意思。具体指欺心枉法,经手钱粮,从中贪污等项。而雷神的天职,乃是监察人间,凡不公不法,干欺心事,不孝父母等,均在雷击之列。石举人以如此口语作楹联,警戒世人,把雷神的形象与职能,出神入化了。使人看了对联,如见其神,如闻其声。不公不法者,无孝道者,对此能不不寒而慄么!

2008 年元月 2 日于梅桐平桥村

走狗春秋

一提到“走狗”,很自然地,人们想到的不是狗,而是人。其概念是:诌媚事主,巴结逢迎,狐假虎威,邦闲邦凶。《一捧雪》中的汤裱褙 , 《白毛女》中的穆仁智,就是这类人而狗的走狗典型。而鲁迅之谓“叭儿”、“哈巴”,亦即此类,名异而实同。人要延续后代,狗要延续后代,“人而狗”的“走狗”自然也要延续后代,因而这“走狗”古已有之,今仍有也。考其“走狗”之源 , 笔者非考据家 , 不敢妄说始于何时 , 见於何典。仅就涉猎所及,最早的见于《汉书·韩信传》。项羽垓下败亡之后,其大将钟离昧,与韩信有旧,于是去投降韩信。这个钟离昧,知兵善谋,骁勇异常,从前曾屡挫汉军,刘邦恨透了他。而此时的韩信,已受封为楚王,拥旄仗节,叱咤风云,大权在握,眦睚当时。汉高帝刘邦,深恐危及他的宝座,用陈平计,“伪游云梦”,来个突然袭击,兵临韩信。韩信一时不知所措,想发兵抵抗,又师出无名,自昭反迹;想去朝见,又怕“汤粑打狗——有去无回”,被刘邦捉拿将去。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有一狗头军师献计:“斩昧谒上,上必喜,亡患”云云。于是韩信不够朋友了,把钟离眛找来计议。倒也没搞阴谋诡计,明说只有用他钟离昧的头,才能保住韩信自己。钟离昧冒火了,直骂娘,对韩信说:“汉所不击取楚(按:指韩信所受封之楚国),以昧在。今汝欲捕我自媚汉,吾今死,汝随之亡矣!”韩信听不进去,一心只想要钟离昧的头去换取他个人的人身安全。钟离昧是个铮铮铁汉,并不求饶,拔剑自刎而死,以观韩信之后效。韩信自以为得计,提了朋友的头去讨好他的主子刘邦。谁知刚到行辕,立即就被抓了起来,带上枷锁,解赴洛阳。后来,刘邦又指使他老婆吕雉出面,斩韩信于“长乐钟室”。钟离昧不失为有卓识远见。

当韩信被五花大绑起来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并悟出一个规律,他感叹说:“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享'”。(按:“亨”为通假字,通“烹”)。此时,他不明白,他韩信百战沙场,出生入死,为汉王取得天下,到头来,只不过象猎犬为主人搏噬野味而已。当兔子抓完了,主人就得对猎犬下手,以满足其贪婪食欲。

这也许就是“走狗”一词的词源吧!

被目为“走狗”的“人”,当然是不光彩的。谁被称为“走狗”,都自知耻辱之甚。然而奇怪的是,自知耻辱,却又甘心去“摇尾”,哀哉!一般为“走狗”者,决不自称“走狗”。或被骂为“走狗”,必奋然力辩其诬,并从而阴为东窗之计,銜恨报复,出一口气,以雪其“耻”。这是古往今来,社会之一般“走狗”现象。

偶读《随园诗话》,令人拍案惊奇叫绝之处,是松操节概的高洁隐逸郑板桥先生,自制石印一方,文日:“徐青藤先生门下走狗郑燮之印”。板桥先生以诗书画三绝名于当世,并且孤芳自赏,傲视王侯。凭着他笔下的功夫,胸中的才气,敢于玩世不恭,谁也奈何他不得。然而他又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他仰慕先辈徐谓(字文长)先生的诗书画,尤以为自己的诗不如徐。(徐文长自题其居宅“青藤书屋”,在浙江绍兴,今尚存。当世人称“青藤先生”。)于是刻了这么一方印,以示佩服徐老先生。

如此印文,实在是标新立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直令人啼笑皆非。捧腹之余,细嚼滋味,颇觉既辛辣,又苦涩。徐青藤先生,愤世嫉俗,疾恶如仇,与黑暗腐朽的封建独裁统治格格不入,被迫害得疯狂了,曾经多次自杀不死;郑板桥的狷介疏狂,其阅世做人,与青藤先生,殆有灵犀一点。看来这方印文,除钦佩折服先辈才华外,应该说也还具有刺世嫉俗的苦心。近乎“八大山人”——哭笑不得之义。

《春秋》大义:如《三字经》指出:“寓褒贬,别善恶”。其施於“走狗”也亦宜。故榜此文日《走狗春秋》。

忏悔录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来,我只以为这不过是佛家劝人向善的口号而已。不料,二十世纪中期,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已全面覆盖神州大陆之时,我竟然了解到有人这么翻然悔悟的。

他是一位中将銜将军。从士兵到将军,是从血的河水里游泳,“力争上游”过来的。晚年,他离休了,不消说,生活的优裕,物质的享受,不在话下。但是他不快乐,心里总是象是灌了铅,沉甸甸的。“尸”与“血”老是在脑子浮现。让他不得安宁。没法了,他只有自责杀人太多,战场上交战双方,枪炮对阵,互有死亡,则还罢了,在后来的土地改革,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运动中,杀了那么多手无寸铁的平民,一想起来就阵阵心悸,疚痛不已,心不能安。想忏悔自赎,于是他闭门谢客,拒绝声色狗马,买来纸笔,关上门,在家里抄写《金刚经》,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抄写。这个活动,使得作为军人的他,书法也略为过得去了,而且心灵也得到一些慰藉,心能稍许安静下来,好受一些了。然后,他不邀伙伴,走出家门,去佛寺烧香。他走得很远,去了很多佛教名山,他自述,见庙就烧香,见佛就膜拜,而且不吝金钱,给寺院捐款。通过这些活动,他自觉心灵得救了,尽管还内疚,还自责,但自觉找到自赎之路,好受多了。

他除了捐款,还自费刊印《金刚经》免费发行,还自书《金刚经》刻碑赠送寺院。我本人就亲见过他书刻的《金刚经》全文石碑。、

看来,拯救心灵,只有忏悔一途。

带婆婆改嫁的媳妇

兴文中学老师彭绾歧,在新中国成立后的“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镇压”——枪毙了。其时,他的妻子才二十多岁,已有了两个儿子,大的三、四岁,小的还在襁褓中,还有个六十多的婆婆,体弱多病,需要赡养和照顾。

彭老师的妻名王淑琴,江安红桥五阁老人氏,是个文静的淑女,知书识礼,一表人才,是个美女。幸好她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替人缝衣做鞋,艰难支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四口之家。因为人长得漂亮,垂涎的人不少,常有媒人上门提亲,劝她改嫁。她认为,家庭太困难了,我总不能丢下老小不管,只顾自己活着去改嫁。我的情况,嫁给谁也由不得我自己选择,只要同意我带着婆婆和孩子改嫁就可以。这条养家的担子有点重,垂涎者们只好把涎液吞了回去,不敢问津了。

后来,小学教师许联璋,求贤若渴,甘挑重担,愿同王淑琴结婚,终身不怨不悔,于是,王淑琴带着婆婆和两个孩子,嫁到许家。许老师也有个六十多岁的母亲,于是王淑琴就有了两个婆婆,她没有厚薄之分,一样孝敬,一样照顾。两个婆婆也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光阴流逝,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给百姓松了绑,有饭吃,有衣穿了,王淑琴满七十,做了大生,摆了上百桌宴席。王淑琴就有两家后家来做生祝寿,一家是王家,一家是彭家。彭家人都很尊敬王淑琴,因为带婆婆改嫁,太不容易了,世间少有,因此,彭家人把她当做彭家女儿,甘当后家。可是,光彭、王两家后家也不能有上百桌的人来啊。这是因为王淑琴带婆婆改嫁这种孝心和美德,感人至深,社会是公平的,她的行为,感动社会,赢得社会的肯定和尊重,所以,乡亲邻里,都来祝贺,才有这上百桌寿宴的盛况。

如今,彭家的两个儿子,大的个自学成材,是建筑工程师,小儿子开了个酒楼;许家的孩子们,都有中专、大学以上文凭,有教师,有医生,有企业家。许联璋、王淑琴都很健康,生活幸福,九十大寿也临近了,预想这九十大寿,一定还要更盛大,更光彩。

2008 年 8 月于仙峰

 

戴伟臣将军说三事

我的挚友戴翰祖之父戴伟臣将军,一生戎马,官至国军少将师长。一九四九年,任宜宾专区警备司令,与国军七十二军肖烈、赵树德二位师长,支持、配合七十二军郭汝瑰军长起义,使宜宾免遭战祸,和平解放。其后,戴将军任政协宜宾委员会副主席、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宜宾支部主任委员终身,享年九十四岁。

他老人家赞赏我和翰祖始终如一的友谊,视我如侄。同他老人家聊天,我曾问过他一生中遇到过怪异之事没有。他说他是军人,从来不不信鬼神怪力,但遇过到三件事,不可思义,无法理解。这三件事,他从未告诉过人。那天谈得高兴,他说:“我也老了。今天作为助谈资料,我告诉你吧”。当时他已八十六岁。

为了保持他说的原意,用第一人称写出。

(一)

那时我二十多岁,才当营长。部队从宜宾开南溪。部队先行,我处理些事务,带了个勤务兵后走。快到白沙场了,要过一道小桥,看见桥那边来了一拨人,其中有一顶四人抬的大官轿。桥面较窄,我吩咐勤务兵,等人家过来了我们再过桥。我俩过了桥,就没听到那边的人说话声和脚步声。回头一看,那拨人不见了。就一条独路嘛,怎么就人影都没有了?

白沙是个很小的集镇,就一条路,来往南溪、宜宾之间,必须通过这条路。到了街上,我和勤务兵走进一家茶馆少歇。勤务兵人小,对刚才我们遇的怪事觉得太稀奇,就问老板,刚才是否有一拨坐官轿的人上宜宾。老板说没有。在你们进来之前,今天还没见到有上宜宾去的人。

吃了茶,继续赶路,走出去南溪方向的路头,见一大户人家正在做斋烧灵,路边烧了一大堆灰烬,残存的纸人纸马,还依稀可辨。

(二)

我当团长,移防到了酉阳。派参谋人员先去号房子。在酉阳城内,号了一家深宅大院作司令部驻地。花园鱼池,雕梁画栋,很是满意。第二天,当地政府、士绅欢迎宴请,商会会长与我同席,他好几次似要对我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我说,我是个爽快人,会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他才说,戴团长,你最好不要住那个大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房子多年没人住了,时常出现怪异。我付之一笑。

那大院正房的堂屋就是作战室,挂满地图。晚上吹了熄灯号,我独自一人在堂屋里处理公文。夜深了,突然听到有人连声惊呼有鬼,我拿电筒出去一照,是警卫班的一个兵,提起裤子边跑边喊。我生气了,喝令他站住,问他乱喊什么?他说他上厕所,刚蹲下,就有一支冰冷的手,在他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我骂他胡说八道,命令他回去睡觉,不许谣言惑众。我回屋继续批阅公文,忽然一声巨响,象是壁上悬挂的大匾坠地的响声,我回头一看,什么东西也没掉下来。这时,警卫班一齐提着枪,冲了出来,他们也听到那声巨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十分惊惶。我对空鸣了几枪,把他们的惊惶镇住,然后命他们回去睡觉,不许骚动。我守住堂屋里,一直到天亮,看还会出现什么情况,结果什么也没再发生。第二天,有人提出搬房子,作为军人,我坚决不同意。其后也就没再发生过任何怪异。

(三)

我当师长了,驻防万县。得到我大哥连续几封加急电报,要我赶快回家,说家里出了小神子(妖怪),扰得一家人不得安宁,晚上不敢睡觉。我不信,但还是决定回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坐了几天上水轮船,到达宜宾合江门码头,我大哥已等在那里了,看他神情是焦急万分。我家住小碑巷,回家一看,堂屋里铺了好几块席子,打了个大团铺,我问这是干什么?大哥说,家里出了小神子,(按:从前川南民间常传说的一种妖怪,女性,称为“小孃”,相当於《聊斋》里的妖狐,专门恶作剧捉弄人),抛砖掷瓦,饭里撒沙,全家不得安宁,不敢在各自的房屋里睡,所以全家打地铺在堂屋里。我不信,也很生气。我叫家人把地铺撤了,各自回房睡,今晚我一个人守夜,我倒要看有什么小神子!

晚上,我在堂屋里看书,警卫员打个地铺睡在堂屋里,我把手枪放在茶几上,静观待变。结果,直到天亮,平安无事。我在家住了一个星期,也没有什么怪异发生,军务在身,起身回部队。我走后,家中也就安宁了,再也没有闹什么小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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